迟归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山林客

真.七夕贺.

       “诶你听说了吗,将军府要办喜事了。”前来送东西的小侍卫如此对同伴说道。

       “什么,哪个将军?”另一个侍卫纳闷地想了想,“没听说过哪位大人府上有喜事啊。”

       “嗐,还能是哪位,王城之内的将军府可不就这么一座。”说罢小侍卫朝上将军府所在的方位呶了呶嘴——喏,就那位。

       “齐将军?不是,齐将军这上没老下没小的,办的哪门子喜事啊?”那侍卫说着说着却猛然想到另一种情况,既不是为家人祝寿,也不可能是添丁,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齐将军要娶亲了!苍天有眼,他们天玑国的战神终于找到心上人了。

       “傻子,当然是娶亲,上将军大人有心上人了。”小侍卫一句话说完,又像是怕同伴不信,又加了一句,“齐将军在首饰铺挑首饰的时候说了送给未来夫人呢,我轮休的时候亲眼看见的,我还打听到齐将军亲自去买了红烛,怕不是为成亲做准备。”

       “齐将军瞒得还真是紧,这个消息王上应该也还不知道吧。”

       小侍卫摆摆手,“我看齐将军的举动应该是想悄悄娶亲吧,也不怕委屈了齐夫人。诶你别说出去啊,万一齐将军真的是这么想的,而你我将此事传了出去,那可就麻烦了。”

       “好。东西已经摆好了,咱走吧。”

       然而送完东西自顾自离开的侍卫,没有一个人看见窗纸上晃动的黑影。窗后,有人。

       “暗影,将齐将军这三个月来的踪迹整理成文。事无巨细,全部上报!”“是。”

       此时已是深夜,乞巧节将至,呈给蹇宾的奏折翻了倍余,在以往——乞巧节前的深夜,蹇宾定是在快速地阅览奏折,然而今夜蹇宾已无需再如此匆忙,朱批批过的奏章在他的手边堆叠,书案正中间摆放的是齐之侃三个月来的行踪报告。

      蹇宾说不清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从他在窗子后听到小齐想成亲的消息后心就定不下来。小齐这么单纯,若是被别有用的人骗了可如何是好,成亲乃终身大事,终归得有人替小齐把一把关,蹇宾如此对自己说道。

       一张张相似而又不相同的纸片被人翻阅,厚度随着信息量的增多而下降,蹇宾的眉头蹙了起来。

       没有什么预想中的英雄救美,也并非是群臣的计谋,除却店铺小摊的店员,小齐这三个月来竟只和一位姑娘有过交集,还是个萍水相逢的路人,而那小侍卫也没有夸大,小齐确实去了首饰店,也买了红烛,还买了……红绸缎。

       蹇宾对着空旷的大殿沉默了半晌,掀开香炉将纸片尽数燃尽,透过升起的烟雾,蹇宾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执意守着自己的少年,在黑暗中站得笔直。

       “小齐……”

       乞巧节当日午时,天玑王宴请百官,属于上将军的位置空了整个宴会。

       一曲毕,曲终人散,来自将军府的侍人跪在了大殿之下,双手呈上了一封书信,信封上写了两个规规矩矩的字,王上。

       “属下不知齐将军现今身在何处,只寻得书信一封,特来回禀王上,望王上责罚。”

       “不知?罢了,退下吧。”“是。”

       信封没有被封上,蹇宾轻易便将信抽了出来,“王上,见字如面,值此七夕佳节,臣齐之侃请求王上允许臣辞官归林,现今王上安康,国中安稳,边境安定,臣以为上将军一职已无需存在,还请王上收回成命。”落款,齐之侃。

       辞官……归林,是了,小齐这三月来频频返回山中,应该是在修缮竹屋以备成亲吧。蹇宾的手指不自觉的寻进信封里,像是不死心,这是上将军给王上的辞呈,那么,应该还有一封,小齐给蹇宾的书信才对。

       良久,蹇宾从信封中摸出了一张红色的……请帖,脸色一白,将请帖又丢了回去,抓起信纸塞回了信封里,怒急反倒平静了下来,面色阴沉地将藏起的玉佩拿了出来,那是他给齐之侃的信物,却在战后被齐之侃又还了回来。

       蹇宾快马加鞭,在夜幕降临之前到达了山林,什么怕齐之侃被骗,什么只是帮齐之侃把关,这一路上通通被蹇宾推翻了,他就是不想让小齐成亲,他就是不想小齐离开他身边,就是动用作为王的权力,也要把小齐压在他身边,他就不信,有谁敢跟他堂堂天玑王抢人。

       绕过竹林,映入眼的是意料之内的铺天盖地的红色,竹屋到处都透着一股喜气。天玑尚白,蹇宾却从未对其他颜色有过不好的评价,此刻却十分厌恶这满眼的红,就像那日遖宿兵临城下带来的血腥一样,令人作呕。

       遖宿……齐之侃……蹇宾深深吸了一口气,决计不再去想,抬脚便踏进了这红得发亮的小院子。

       撂开贴着喜字的门帘,只见一位佳人披着红盖头站在那里,面前是两支燃着的红烛,齐之侃,不见踪影。

      环视一圈,蹇宾便察觉到了佳人细微的动作,自知不妥,他倒也不是不请自来,齐之侃给他留了请帖,但他没注意看日子,方才院外也没有宾客,看来是只请了他一人,也好。

       “本王是天玑国王上,今日是本王唐突了,不知小……齐将……齐之侃如今身在何处?”蹇宾平日里叫惯了小齐,一时间改口倒连话都不怎么利索了,至于为什么要改口,恐怕只有蹇宾自己知道了。

       披着红衣的佳人没有说话,只是将先前交握的双手放开,右手握了一样东西递过去,动作很慢,像是在顾忌着什么。手堪堪在蹇宾胸前一尺处停下了,在蹇宾尚未反应过来的时候,并拢的手指打开了,在手心上的赫然是象征上将军权力的虎符。

       蹇宾皱眉,心里却在盘算着,将虎符交给一个他自己信任的人,让她转交给自己?这算什么?另类的抗议,还是说,逼自己同意他的请辞。

       象征着权力的虎符就在眼前,只要蹇宾收回,那就再也没人能动摇到王权,然而蹇宾没有。蹇宾在打量虎符的同时也在打量托着虎符的那只手,不像是平常姑娘家的手,倒像是……小齐的。

       小齐的?蹇宾一惊,重新打量起这个举止不同寻常的“佳人”,被心爱的人指使在新婚之夜接待陌生人竟无怨无悔,平静至极,难道……

       “小齐。”蹇宾喊了一声,却不是问句,他确信他看到的这个“佳人”就是齐之侃。

       没有人回应。

       蹇宾也不恼,抬手就把人新娘子的盖头给掀了,果不其然,那盖头底下的不是别人,正是齐之侃。

       蹇宾掀起盖头之际,齐之侃露出了一个笑容,眼神清澈,没有半点被抓包的促狭,就像那日蹇宾落马醒来后,所看到的第一个笑容那样沁人。

       “王上,”齐之侃笑着轻声说道,“掀了盖头,可是要负责的。”

       “好。”蹇宾道。

      那夜月色微凉,蹇宾手里握着一枚玉佩,是齐之侃出使前蹇宾赠予他的,而今又回来了,洁白的玉佩上沾染着点点血色。而在梦里,蹇宾的齐之侃也确实回来了,跟着那枚玉佩一起,要了蹇宾一个承诺,许了自己的终身。

挥剑斩迷津,何须卜鬼神[续]

      清晨的山中迷雾缭绕,于一国之君而言此时并非是上山的最好时机,然而天玑王仅带了一人二马便往山上去了。一路上,蹇宾都任由马儿慢慢悠悠地走着。

      行了一段路,蹇宾突然发问,道:“平日里这个时辰,齐将军都在做些什么?”

      “啊?喔,禀王上,将军应当是在练剑。”斥候愣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胡说八道。他说得也没错啊,没事的时候将军可不就是靠练剑消磨时间嘛,至于现在,只要将王上安全送到就好,之后的事就跟他没关系了。

     “练剑啊,”蹇宾展颜,脑海中少年练剑的画面一一掠过,昔日少年那飒爽的英姿愈发清晰。

      剑声嘶鸣,剑气强劲,扰得院中花纷纷扬扬落了一地,未及飘下的花瓣随着少年再次挥洒的剑气飞得更高,而后缓缓而下,将陪伴她们度过一生中最美时刻的少年锁进了一场稀疏的花雨里。少年难得的垂下了剑,闭上眼汲取着来自乡山的馈赠——清新里夹杂着一丝花香的空气,也是自由的气息。

      这幅画面确是真真切切的,不知不觉间齐之侃已在眼前。蹇宾攥紧鞭绳勒马而下,示意斥候不要出声。

      院中一只白鸽也同蹇宾一般安静,无声地盘旋在少年上方的天空里,待少年睁开双眼,翩然降落在少年的肩头。蹇宾制止了斥候呼唤齐之侃的动作,躲在暗处。

      雪衣少年轻抚白鸽的小脑袋,将爪子上的信解绑,又小心地在袖中摸出一把米来,任由鸽子在手上啄食,而后少年粗略地扫了一遍甩开的纸条,便走了进屋将其压在案上备用。

      暗处的蹇宾和斥候目睹了全程,斥候暗叫不好,上回鸽书事件令两人生了多大的嫌隙将军他不是不知道,这次偏偏让王上见着了,这可如何是好。

      斥候正愁着,蹇宾一言不发地就往竹屋去了。完了,将军约摸是在回信,估摸着王上该不是想人赃并获吧。

      斥候慌了,直到蹇宾稍作停息才后知后觉地跟上,却只闻得蹇宾丢下一句,“东西拿好,不必跟了。”只好目送蹇宾过去。

      待瞧见蹇宾入了屋便识趣地远离了庭院,心中却暗暗祈祷着,将军啊属下就只能帮到这了,看王上的神色十分不对,您就自求多福吧。说罢便找了棵参天大树猫着放哨去了。

      而蹇宾则是踩着平稳的步子踏进了竹屋,地板发出了被踩踏时的特殊声响,惊了屋内的人。一阵手忙脚乱后竹屋的主人终于走出了房门。

      听到声响后齐之侃提着千胜出来查看,却发现厅中赫然站着一白衣人,衣上纹着天玑最尊贵的白虎纹,不用想,定是他的王来了。

      齐之侃收起利刃行了一礼,“臣参见王上。”说罢直视蹇宾,又道,“不知王上前来,臣有失远迎,还望王上恕罪。”

      “起来罢,不怪你,是本王一时兴起。”蹇宾说罢玩味地盯着齐之侃,这哪是请本王恕罪,分明是拐着弯责怪本王不顾自身安危孤身前来。看来以后得放小齐回山中转转,这不才回来不久,那个充满少年气息的小齐又回来了,都懂得拐着弯说本王了。蹇宾顿时心情大好。

挥剑斩迷津,何须卜鬼神

      夏日初访,钧天各处都沉闷得令人烦躁,好不容易等得一丝风拂过,却也是热风。且近来天气时冷时热,令侍从们不敢擅作主张,生怕惹得君王着凉,故时至今日宫殿之中仍未放置冰块。

      在此等环境之下,蹇宾仍端坐在案前批阅奏折。奏折都不长,垒起便觉多了。不少折子写着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让人看了更觉烦。

      奋笔疾书的蹇宾偶尔会从奏折堆里抬起头来,却找不到熟悉的身影。如今已无人侍立在梁柱左右,回想从前,服侍在侧的齐之侃此时定是会……算了罢,既封了将,如何能让他回来做近侍?真真是贪心,蹇宾自讥,也不知齐之侃如今是否在府中,又在做些什么。

      不知不觉奏折已去了小半,蹇宾放下朱笔活动关节,无意间转动了一下头部却觉察大殿之后有人的气息。烦闷的心情登时烟消云散,蹇宾几乎是瞬间提起了精神,警惕地抓着方才嫌烦的折子,喝道:“谁!”

      应声而出的是一个身着天玑服饰的蓝衣人,那人远远地向蹇宾作了一揖,大步走来后又向蹇宾行礼,道:“属下乃军中斥候,效力于大将军麾下。此次受将军所托前来送信,属下不知信中内容是否紧要,便偷潜进宫,还望王上恕罪。”说罢便将信件呈给了蹇宾。

      蹇宾半信半疑地将信封拆开,入眼的确是熟悉的字体,此时才信了,飚到极点的疑虑倏然打散了不少,道:“起来吧。”

      蹇宾展信,信上依旧是那熟悉的语句:王上,见字如面。
臣与王上相识数年,期间曾为铸造千胜辞去,如今臣再次请求返回剑庐,告假三月,望王安康。
落款处只有一个字,齐。

      “小,齐之侃可曾告诉你此番是为什么向本王告假?”蹇宾蹙眉道。

      “禀王上,将军是为千胜剑。”斥候道。

      “为何?”蹇宾问道。

      “将军不曾言明,”斥候思考了一会,继续说道,“但属下下山前在竹屋见将军在树下埋了样东西,具体是什么属下没看清,不知与此事是否有关联。”

      “本王知道了,回去吧。”蹇宾摆了摆手,示意斥候哪来回哪去。

      那树下埋着打造千胜剑用剩的铁料,那斥候怕是距离太远了,看错了罢。想来是千胜有了瑕疵,也怪本王当初催得他太紧了些。不,倒也不定是千胜,近来流言颇多,怕是寻个清净,也好,只是如今千胜倒成了他告假的理由,且这假,告得还真是久。

      也罢,既然如此,我不如亲去竹屋一探,横竖政务日日新,也是处理不完的。蹇宾如是想,便谴人备好铁料,翌日一并带去了。

宿命又如何

       古往今来,多少人想入仕为官,想将自己那一身的才华都赠予帝王家,齐之侃却是一个异类——身在朝堂心在山野,而后为将更是非他所愿,可若只有这一点不同又怎么会是个异类,他的一身才华想赠予的从来就只有一人。

       别人忠的是国,而齐之侃忠的是君。

       天玑与遖宿一役以两败俱伤为结局落幕了,遖宿元气大伤,退回了越支山内,天玑亦是伤亡惨重,战线横扫了天玑大半个版图,天玑国内处处硝烟弥漫,而上将军齐之侃至今生死未明。

       古人言:福祸相依,物极必反,这话不假,在城楼上倒下之前齐之侃如此想到。

       而王城内接到战报的蹇宾还未来得及高兴,随之而来的上将军重伤的消息就像淬了毒的箭矢,狠狠地扎穿了他的心,宛如当头一棒,打醒了卓悦不已的蹇宾。

       蹇宾马不停蹄地赶往军营,带着一身风尘闯进了中军帐,却发现齐之侃并不在其中,也没有千胜的存在,不由急了。“小齐,齐之侃,齐将军呢!”

       “禀王上,军医今日辰时来到中军帐换药时便发现上将军已不在帐中,副将正在派人搜寻,特命属下代为通报。”斥候跪在地上,想了想,又道,“上将军昨日便已醒过一次,见了客,又睡下了。”

       “见客?你可知齐将军所见何人?”蹇宾蹙眉,小齐重伤初醒,到底何事如此紧要,竟让他记挂如此。

       “属下不知,此人来时披着黑斗篷遮了脸,但,”斥候顿了顿,道,“依属下看,是天权国的兰台令。”

       “何以见得?”蹇宾问道。

       斥候犹豫了一下,道:“浮玉山会盟时属下躲在暗处保护将军,那黑衣人的身形、步伐都与慕容离一般无二。”

       “知道了,退下吧,若有齐之侃的消息即刻通报。”蹇宾摆了摆手,示意斥候出去,他现在需要静一静。

       “是。”斥候随即守在了中军帐外。

       斥候离开后蹇宾忍不住握紧了拳头,慕容离,又是这个慕容离!上次害他与小齐离了心,这次又想做什么!蹇宾不知道慕容离到底说了什么,竟能让他的小齐一声不吭地拖着一身伤离开了。

       慕容离,那个一身红衣的箫师,蹇宾自嘲,小齐为数不多的信任竟也被他分了一份去。其实往细了想,对齐之侃而言重要的根本不是事,而是说事的人吧!

       越想蹇宾就越恼火,但这又不是在王城之中,根本没有奏折能让他摔一摔解气,军营之中也不任得他肆意妄为,又担忧齐之侃的安危,只能不断加大握拳的力度来舒缓心中的不快。

       说起来除了那次信鸽事件,小齐从来没有瞒过他什么事,即使是那次,小齐也是中了他人的诡计,这一点蹇宾心知肚明。那么现在的齐之侃到底又瞒了他些什么?

       蹇宾心中烦躁,连过了吃食的时间也不知道,更不论休息了。本召了暗卫想一问当晚的情形,却得知他们被下了药,全部不省人事。

       好、好、好,好一个慕容离!好一个有备而来!蹇宾气得咬牙切齿。

       待到气稍微顺了,蹇宾方觉得饿,唤人准备吃食,却想起这是在军营之中,哪里会有人给他专门准备膳食?蹇宾叹了口气往外走去,是打算自己找吃食了。

       营帐外有半个人影,蹇宾警惕的看了看四周,抓起了离自己最近的一柄剑,不抓不要紧,这一抓蹇宾如临大敌,手中的利刃分明是齐之侃的千胜!

       齐之侃并不在营帐中,也肯定没有回来,否则通过斥候他会得知自己到来的事实,不会在做了只留下千胜又悄无声息地离开这种多此一举的事。那么,到底是谁潜入了军营将千胜放进了中军帐?

       斥候并没有通报,说明他也不知道,那么那半个人影大约就是倒下的斥候了,既然来人将此剑放下便离开了,应当没有伤人之意,而得知齐之侃所在何处,且能拿到千胜的,应该是慕容离无疑了。

       想是如此想,蹇宾还是谨慎地提着千胜潜到营帐口,试探了一下,确保安全后,转身叫醒了昏坐在营帐前的斥候。

       “你可知来者何人?”见斥候苏醒,蹇宾立即发了问。

       没有发怒,亦没有责备,是问话,却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知的事实。

       意识到这一层时斥候心中一惊,瞬间清醒了过来,面上却没有太大波动,只依着礼对蹇宾跪了下去:“属下不知,但属下推测属下应当是被人用药迷晕的,因此属下斗胆推断来者为慕容离。”

       斥候这一段番话虽为个人臆测,却有理有据,并且句句都直指一个事实:是慕容离带走了齐之侃。像是有意而为之,却也让人找不到破绽。

       蹇宾没有将斥候的话往深处想,他相信齐之侃的眼光,能让小齐信任的人,该是不会害他的。那还剑之人若真的是慕容离,小齐一时半会该是没有性命之忧的。想到此处,蹇宾的心逐渐安定下来,若是如此,就该考虑慕容离还剑之意了。

       然而人要么高度专注于一事直至崩溃,要么轻轻松松虚以度日,一旦陡然由一方变为另一方,多半是要受难的。蹇宾不过松了一口气,右眼皮便不受控制地跳了起来。蹇宾心中大骇!

       天玑是一个什么国家?风俗自成一体的巫蛊之国!且不论那些笃信巫蛊之术的天官,就是寻常人家的孩子也是听着鬼神之说长大的,更何况是帝王家的孩子!即便蹇宾后来受了齐之侃无神论的感染,渐渐变得不再相信这些东西,可人到难时,又有几个不会寻找一个依托?

       从前没有遇见齐之侃时,蹇宾将神明作为心灵依托,而遇见齐之侃后,齐之侃便成了他的依托,如今齐之侃离开了,蹇宾便没了依托,只得重寄希望于神明。

       与曾经的蹇宾不同的是,如今的蹇宾并不再盲信鬼怪,只是为自己再次漂泊的心寻一个净地,好生安放罢了。

       蹇宾记得民间有一句自古流传下来的话:左眼跳则财至,右眼跳则祸临,如此看来,此事必定波折不断。

       思及此,蹇宾自嘲地摇了摇头,可笑啊可笑,有朝一日自己竟还会再信天神,企图让神明保护他的小齐,可若是这世间真的有神明存在,凭什么要让他的小齐灾祸不断?先是他国的阴谋,再是国师的诡计,好不容易消停了一段日子,又被遖宿撬开了国门,逼得小齐在那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真真是,天道不公。”意识涣散的蹇宾如是说道。这次却没有人飞身来接他了,蹇宾实打实地摔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一时间,中军帐中军医们进进出出,宫中的侍从护卫也都赶来了,却被斥候拦在屏外,声明只对军医放行,以防有人趁乱起了祸心,唬得一众侍从一愣一愣的,却硬是冒险都站齐了守在屏外,又不敢跨越那屏风一步。

       君王此时倒下倒也不算是坏事,至少让这几日积累下来的疲惫有了个去处,要是让君王硬撑过去了,几日后若再倒下那可不是卧榻休养如此简单了。想起自家上将军平日里对待君王的态度,斥候后颈一凉,但愿将军能看在昔日的情面上留他一命。

       漫漫长夜,蹇宾倒是一睡解千愁了,齐之侃却翻来覆去异常不安,不得已只好出了房门,在庭院里效仿古人——当空对月,借酒浇愁。

       “齐将军,大病初愈,还是少饮为妙。”庭院外慕容离踏着月色而来,一身风尘,显然是外出归来。

       寂静的夜里突闻人声,齐之侃习惯性的伸手去拔剑,却发现原先佩剑的地方已然空空如也。喔对,自己的千胜应当已被慕容离送到王上身边了,也不知王上见了此剑是何反应,横竖这都不该是自己操心的事了。

       息了心思,掩了神情,齐之侃抬眼,道:“不劳慕容公子费心,”说罢又将杯口微微斜向他,点头示意,“是药,非酒。如此说来,慕容公子竟给我一个病人准备了酒?”

       慕容离颔首,“确实准备了,不过将军此时不宜饮酒,故此酒是我为自己备下的。”

       “为了天权国主?”齐之侃问道。

       闻此直爽直言,慕容离愣了一愣,失笑道:“于此,我同将军是相似的。”

       “也仅此而已。我既已离开,便不是将军了。”与慕容离熟稔的态度不同,齐之侃的语气是那么平淡,有些疏离的味道在里面,然而慕容离并不在意。

       “如此,我便称呼将军为齐先生罢。”慕容离摆正了那支古泠箫,道,“慕容便以此曲贺先生重归山林。”

       夜凉如水,游丝断续东风弱,箫声呜呜然,曲阑深处重相见,欲话心情梦已阑。

孰君孰臣「序」

——缘 正文
「序」
尘世有国,名曰钧天,君臣和谐,一派祥和之景,争奈共主身死,诸侯并起,天下大乱。
一国名曰天玑,重农耕,笃信巫蛊之术,国师一派以神为名参与国政,终致天玑国破,君王自刎,上将军亦追随君王而去。也是君臣缘分未尽,数百年后,此地又建一国,曰天玑,自新君登位以来,国力日益强盛,君王领兵收复了所有失地,得玉衡归附。
消息传来,举国欢腾,百姓皆道君王是天上的将星下凡,战无不胜,又将君王的宝剑奉为神剑,举国上下,无不敬畏。
如今世人皆知世上有一强国,名曰天玑,却无一人记得,此处也曾有过一国,名曰天玑。
风雪早已掩埋了昔日的天玑王城,唯有史书上的寥寥几笔,却尘封在阁楼顶上,那是宫中的禁地,更是君王的禁忌。无人知晓那阁楼里藏了什么,众人只道是除却禁令,王上还下了两道旨意,一时议论纷纷。这不,王榜一出,百姓们便都围了过来,却因现任君王齐之侃重武,百姓们也纷纷习武,相比之下,识字的便少之又少了,也有能识文断字的书生,闻讯而来。
王榜之上,“宽刑薄税”为其一,其二为“广纳贤才”。王榜前熙熙攘攘,却有一白衣书生逆着人群退了出去,像是寻思着什么。
“宽刑薄税,广纳贤才。”白衣人默念了几遍王榜上的条款,一一记下了。“明日,便去会会他吧。”只是明日又该当如何与那位人人交口称颂的君王相处呢,白衣人喃喃自语,然而在这闹市之中,白衣人的低语出口便被嘈杂的谈论声掩埋了。
此时,应该在焦急地等候贤才到来的齐之侃却在批阅完奏折后便躲进了阁楼——前不久才划分的禁地,轻车熟路地将埋藏在众多古籍中的史书《天璣》抽出。
“天玑地处东南,奉巫仪,重农耕,风俗自成一体,得玉衡归附。……钧天历三百二十八年,啓昆帝空有天下共主之名,几方诸侯各自为政,唯天玑侯蹇宾隐而不发。……”史书《天璣》的序言齐之侃早已烂熟于心,随着时间的推移,齐之侃知晓的历史便也更多,比如说天玑上将军名为齐之侃。知晓得越多,疑惑便也越深,也越放不下。疑惑使得平日里厌倦史书的齐之侃几乎翻遍了阁楼中所有的史书仍觉得不够,有关蹇宾的记载很多,却都是史官过于官方的记载,对于齐之侃而言毫无用处,关于上将军齐之侃的记载更是少之又少,文字资料等同于无,齐之侃在万般无奈之下才贴了王榜,却宛如寄希望于大海。不得已,只好在贴了王榜后又钻进书堆中自行研究,直到翌日清晨。
“报。”一位小太监小跑而来,却因此地是禁地,无君王命令不得入内,只得半跪在阁楼之外喊话,为了让君王听得见卯足了劲,嚎得满脸通红,而齐之侃向来以军纪约束自己,倒也没让这小太监嚎多久,转眼便出了阁楼。“说吧。”
“是”,得到君王允许的小太监应了一声,便尽起了他通报的责任。“有一白……公子适才揭了王榜,正在宫门外求见。”
“白公子?请吧。”齐之侃倒是不曾想这王榜会仅仅贴了两日便被揭下,一时竟也没注意到小太监言语中可疑的停顿,心下寻思着这白姓公子究竟是何人,王城之中可从未听说有过白姓的有识之士。
“是”,再次得了君王命令的小太监确保君王看不见自己后,飞也似的跑了起来。
宫门之外,一白衣公子正手持王榜等候通传,身后被跟随而来的百姓挤得水泄不通。迟来的人乍一看前方的白衣公子好似仙人,遗世独立,再一看却仿佛真是仙人下凡,一袭白衣化作画,卷卷映天下。
早先负责通传的小太监小跑着到了白衣公子身前,二人说了些什么百姓们没有听到,大约是些客套话,而在那白衣公子临行时,围观百姓隐隐约约听见了两个字,“蹇宾”。
大殿之上,齐之侃正襟危坐,远远的便瞧见了一身白衣的蹇宾,回想一下小太监的话语,心下了然。
门外小太监正想向君王通报,君王的声音却已然传了出来。“请吧。”语气平淡无奇,如此却也正是蹇宾梦中那人的声音。
“草民蹇宾,拜见,王上。”依着规矩,蹇宾本应行大礼参见,却在进宫途中被告知无需大礼参拜,看那小太监嘱咐时的样子,倒也不像是齐之侃特意吩咐的。也难怪,齐之侃征战沙场多时,自是对这些繁文缛节不屑一顾,抑或是厌恶。
小太监将人带进去后便自觉退下了,大殿之上没有侍从,小太监这一退,便只剩下齐之侃同蹇宾二人,而蹇宾自进入大殿起便没有抬过眼,自然是不知道齐之侃并没有坐在上方。
此情此景,齐之侃忽然就迷茫了起来,不知不觉便走到了蹇宾的前方。曾几何时自己的梦里也曾有过在这偌大宫殿中的场景,只不过那时位于下首的,是他,而蹇宾才是那个受万民敬仰高高在上的王。而今两人的身份竟是今非昔比,齐之侃不由自嘲,这可算不算得是物是而人非。
不久,从离蹇宾极近的地方传来了齐之侃的声音,“蹇公子,请吧。”
双方离得近了,看得便也清了,齐之侃仍是如梦中那般一袭白衣胜雪,蹇宾亦然,稍有不同的便是齐之侃的虽为白衣,却是有着彰显身份的暗纹,衣服用料自然也是如今的蹇宾所不可比的,而蹇宾除却白衣,也仅仅是在腰中多系了一块玉佩罢了。
齐之侃一路领着蹇宾往书房的方向去,一路上鲜少有人,静得很,倒不像是在宫中了。齐之侃也不急,在前方慢慢地走着,蹇宾不明其意,却见齐之侃丝毫没有加快脚步的意思,便也放慢了脚步走在后头。理应如此,却莫名违和。一路上两人都心不在焉,少有交谈,好不容易到了书房还是没有将状态调整过来,却是蹇宾开口打破了沉默。
“不知王上,”话音才出,齐之侃便回了神。“带草民前来所为何事?”
“无事。”话音刚落,齐之侃便知不妥,话锋一转,加上了一句话,“有一个问题请教公子。”齐之侃顿了顿,“公子可曾相信鬼神之说?”
蹇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不信。”答罢垂下了眼帘,却是信的,只是信的不再是什么巫仪罢了。蹇宾的动作齐之侃一丝一毫都没有放过,作答者的回答是真是假一目了然,却没有再问。
在蹇宾寻思的空当齐之侃已径自走到书案旁坐下了,却见蹇宾仍旧站在书房中央,不由开口,“坐吧”,话语一出便不再管蹇宾,手持一笔似是要写些什么,却发现砚台上的墨早已干了。蹇宾见状,径直走近书案,轻车熟路地磨起了墨,齐之侃一瞥,什么也没说。
墨已成,齐之侃奋笔疾书,却又抬头,像是突然想到了些什么,转过头去与蹇宾相对,“蹇公子在外可有宅邸?”
“不曾有。”蹇宾答得飞快。“为何?”齐之侃不解,如此气质不合该是在大户人家里培养出来的吗。“草民乃山野之人,如何能有宅邸。”齐之侃惊愕,蹇宾却是从容。身居山野,如何算不得是山野之人?
齐之侃惊愕却也只是一瞬,不一会,齐之侃所要的东西便写好了,顺手盖了章,给了蹇宾。“看看吧。”
蹇宾不明就里,却也没有多问。放眼一看,偌大的手谕只有短短一句话,“蹇宾,有识之士,随王伴驾,暂住宫中。”原来方才的问话竟是这个打算,蹇宾看毕,将手谕卷起作了一揖。
“蹇某,谨遵王命。”

三节贺文——予[三]

下人们该是料不到这大婚之夜国师竟留宿书房之中的,因此书房中应未曾挑灯,却不知是谁人在此处点起了一支红烛,又或是蹇宾醉得彻底,不知怎的,恰似影影绰绰,仿佛有人在眼前。
天公作美,风儿带着云层向前而去,明月及时洒下了光辉,驱散了笼罩着书房的黑暗,也驱散了蹇宾些许醉意,蹇宾本就认为书房中有人,此刻更是清楚。眼前人原身着一袭绛红黑边金绣锦袍藏身黑幕,疑似刺客然始终没有动作,蹇宾本应提防此人,任谁都不会对一凭空出现在自己身旁的人掉以轻心,然而蹇宾此刻却是在想,如若能将这一袭红衣换作雪一般的白衣,此人应是一翩翩君子,亦是远离黑暗的光明之子,光风霁月世无双。
来者并非他人,正是天玑国王上齐之侃。平日里对服饰不甚在意只一袭白衣一柄佩剑的齐之侃,此次特意命人裁了这一件喜服。王宫内的裁缝们只当是为蹇宾而裁,王命一下便纷纷感叹蹇宾不愧为王上最为看重之人,竟是连娶亲用的喜服此等小事君王也如此上心,甚至于要亲自过目方才派人送去。
旁人哪里知道齐之侃的想法?便是蹇宾也不知道,齐之侃也未曾透露一丁半点的风声,旨意下来之前蹇宾只当齐之侃的种种动作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以便想出旁的方法堵住悠悠众口,却未曾想齐之侃此举却是真真的在为他选择共度一生之人,这一想法一直到赐婚的旨意下来。接旨的那一刻蹇宾仿佛想通了些什么,又仿佛没有想通,一如既往的沉默。
齐之侃明知蹇宾不会穿这喜服,故而喜服是为他自己而裁,只为在今日——他所定下的蹇宾的大喜之日向蹇宾表明心迹,正好借此解决那个困扰了他与蹇宾多时的问题。

三节贺文——予[二]

酒馆里正说得起兴,大街上这正角便到了。虽然不过是当朝国师娶妻,要娶的还是国中毫无身份地位的山野女子,可这迎亲队伍的架势却分明有王家的仪仗,街头巷尾鲜花飘散,十里换红妆,尽入轩窗,瞧得人眼花缭乱,不禁感叹这该是多大的恩宠。
蹇宾骑着高头大马被众人簇拥着,即便是大婚当日蹇宾也未身着婚服,而是一如既往地以一袭白衣示人,却也当真是公子世无双。
今日本该是蹇宾的大喜之日,却是一路上都未曾有人见过蹇宾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欢喜。国师府近在眼前,众人都想着一饱眼福,瞧一瞧这未来的国师夫人究竟有着何等姿态,竟能得王上赐婚。百姓终究是要失望了,虽然迎亲队伍中有王家仪仗,但是蹇宾终究只是国师,并非王室中人,因此国师夫人也不必下轿,直截了当便抬了进国师府里去,毕竟是君王赐婚,即便蹇宾再不情愿,也不会公然跟君王过不去,因此即便是君王并未亲临,蹇宾仍是设宴招待了众人,夜幕降临时分众人便十分识趣的散了。
蹇宾是带着一身酒气离的场,席间不断有人以祝贺为由向蹇宾敬酒,蹇宾也不推辞,自君王赐婚起便压在心头的那一块大石,化作了不知名的情感,与那一杯杯酒一同下了肚,蹇宾醉了。
或许是心有不甘,蹇宾一步步向新房踏去,却在廊前停住了脚步,硬生生地让醉得昏昏沉沉的自己迈向去往书房的路。
新房内红烛摇摇曳曳,一应物什准备齐全,却独独少了一人,那本该在此处侯着的新嫁娘,新郎也没有来。新房因着烛光映照得一分热闹,却空有一份美好,精心装饰过的新房无人问津,唯有烛光相伴,反倒无比凄冷。

三节贺文——予[一]

街道上锣鼓声声,震耳欲聋,却是只闻其声,不见角,吸引了不少人。围观百姓十有八九为知情者,也有少数不知头尾的外乡人。
酒家的客人当中便有一位对此提出了疑问:“诶,掌柜的,您说这锣鼓震天的,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你是新来的吧,”既能做得了这酒馆掌柜的必然懂得察言观色,一言便道破了此人并非是本地人的身份,“昨个儿王上下旨,给国师赐婚啦。”
这客人脱口而出:“可是那传闻中白衣翩翩的蹇宾国师?”连倾洒的酒水也未曾顾得上,可见非但是王宫之内,王城之中,即便放眼天玑国中,蹇宾的名号有谁人不知,又有谁人不晓?
掌柜答曰:“正是。”
酒馆本就是百姓们闲来交流的嘈杂之地,话头既已挑起,自然会有往下接的人。这不,又一位客人发了问:“那掌柜的可知嫁入国师府的是哪家的小姐?”
既有客人发问,掌柜的也不卖关子,直截了当的说了:“哪家的小姐都不是,那国师要娶的啊,是一个出身山野的女子。”
“掌柜的,你莫不是在诓我们,”酒客之一对此嗤之以鼻,“既是王上赐婚,又怎么会将一个山野之人嫁予国师?”一人站出来挑了疑问,自然会有人附和,一时间疑问声不绝入耳。
门外依旧鼓声震天,却因正主迟迟不到,反倒添了一分凄凉,群众的注意力也渐渐不在此处了,都被酒馆内的议论吸引了去。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掌柜的您倒是说呀,您要是说得出来,我买您十坛酒!”那掌柜的一听,便停下了手中的活计,为众位看客细细道来。
原是君王见国师一无高堂二无亲眷,孤身一人在那偌大的国师府中着实可怜,便寻思着为国师寻一妻,将来生个一儿半女,也算让国师有一个家,不至于后继无人,便定下了赐婚的念头。
“那之后呢?”有客人急于听原因,不耐烦这铺垫了。
“别急,我这不正要说嘛。”掌柜的灌了口茶水,继续说道,“后来啊,君王要来了所有官家适龄女子的画像,却又碍着她们的身份,怕这婚一旦赐了,往后这朝廷便变了天,却又不想放着蹇宾一人,便挑了一个同为出身山野的女子。”
话音未落,客人之一又说道:“掌柜的,你倒说说看君王为何选这山野女子?”“自是因为此女毫无朝堂背景,且家世清白又是自幼习武,必能护得国师周全又不至于扰乱朝纲了。”掌柜在这说得头头是道,却只对了这前半段,至于是为何,只有当事人可知。

缘[三十]

官员们这厢盘算着将人安插进去,那厢就传来蹇宾宫中遇刺的消息,君王下令封锁了王宫,任何人不得出入,计划眼睁睁落了空。
此时王宫中热闹非凡,宫人们逮着空子就在议论此事,道是何人有如此本事,潜入这戒备森严的宫中行刺蹇宾,且全身而退了。不仅是宫中,坊间亦是众说纷纭,不外乎是些说书先生胡编乱造,博个名气,求口饭吃罢了,只要有一个说书先生说了,便会有第二第三个,如此下来,除却素日里真正为国为民的少数官员,竟都在说书先生口中扮了一回恶人,百姓们也就听个乐呵。
正所谓人云我亦云,那些个说书先生也不带怯的,老话说的好,法不责众,且当今君王又并非是个暴君,至于那些个官员的打手也不足为惧,敢言则定然有脱身之法,雇一壮士保护自己便是,这点钱王城中的说书先生自认为还是出得起的。然则此为表象,那壮士却是斥候带来的人,且都分散了去,此乃蹇宾计策。

缘[二十九]

官员们千方百计想要打探蹇宾的消息,齐之侃却偏不让他们得偿所愿,除了那个自宫外招来的名医,无人知晓蹇宾的近况,而那个名医也绝非善类,除却每日一早一晚前去给蹇宾医治,其余时间一律不去。奇的是,他不仅不在蹇宾附近候着,且也不在自己的房里,只道是给蹇宾采药去了。可这王宫里什么稀奇古怪的药没有,即便是没有,只将药名禀告君王即可,君王定能差人寻回,又为何千里迢迢出宫去寻?
朝臣们也曾派人跟踪过此人,奈何次日实在是善于隐藏自己的踪迹,莫说是在熙熙攘攘的王城大街,即便是在那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也未必就能追寻到,所谓名医,不过就是个进出王宫的借口罢了。
再说君王为何会信此人,皆因此人同那梦中之人容貌相似,正是那忠心不二的斥候,为了传递情报,假扮名医接近蹇宾,得亏蹇宾并非如传言般伤势严重,左右不过一个计谋,否则若是这么一闹腾,怕是雪上加霜。